田纳西•威廉斯: 失落的南方梦

美丽浪漫的南方一直以她特有的神秘和诗意吸引着一批又一批优秀的美国作家。他们或是无情的揭露和嘲弄,或是深切的怀念和眷恋。在这之中闪耀过大名鼎鼎的爱伦•坡,马克•吐温,威廉•福克纳等响当当的名字,而下文要说到的田纳西•威廉斯,却或许是这其中与南方纠结最深的一位。他一直深爱这南方这块神奇的土地，虽然他比其他任何人更清楚地看到了她的不可逃避的没落。在他身上弥漫的是浓郁的“南方情结”，而他在有生之年，也从未停止过对这块特殊区域的怀旧般的描述。

 

年幼的威廉斯敏感，柔弱，体弱多病，生活在外祖父典雅华贵的南方庄园，过着上流社会的生活，身边相伴的是温柔贤淑的母亲和同样纤弱敏感的姐姐。她们举止得体，谈吐高贵，是典型的南方大家闺秀。而外祖父丰富的藏书，更满足了小威廉斯阅读的渴望。那时，身边的一切都是那样的诗情画意，温馨舒适。尽管威廉斯的父亲举止粗俗，性格暴躁，和这个家庭格格不入，可鉴于他是个长年奔波在外的推销员，他并没有对这个家，对威廉斯造成多么大的影响。生活在这种环境中，威廉斯身上从小就多了一种少见的女性气质，这或许为他多年之后的同性恋情埋下了种子，可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威廉斯作品中字里行间的诗意，小雨般的温柔，是当时任何一个剧作家都难以企及的。

 

威廉斯12岁的时候，粗暴的父亲不顾家庭的反对，为了自己事业的发展，把全家搬迁到了工业发达，喧闹混乱的北方，并固执地替威廉斯在当地一家制鞋厂找了一份卑微的工作。这或许是威廉斯一生中最重要的转折点。自幼迷恋音乐和文学，喜好写作的威廉斯，如今不得不在这个冷酷陌生的环境中，在制鞋厂的仓库中，做着自己厌恶的工作，而内向害羞，说话有南方口音的他，还要默默忍受着来自周围的嘲笑和不理解。那个时候，他只能用写作来抒发心中的阴郁，用文字来忘却现实中的污秽和不得志。在香烟和咖啡的陪伴下，他每晚坚持写作到深夜。他怀念幽雅的南方，憎恶粗俗的北方和它的空气中弥漫的一切。而这些怀念和憎恶，成了他作品的全部。

 

因此，我们看到了一个个不幸和破灭的南方家庭，一位位高雅华贵却想入非非，不合时宜的南方淑女们，分享着她们曾经的幸福和最终不可避免的没落。她们就是那样一群美丽的人儿，有属于自己的礼节，懂得如何接待客人，而这些礼节即使在最为艰难的时刻，也没有被忽视过。她们谈吐高雅，喜欢诗歌和文学，会跳舞，会对着月亮许愿；她们追求浪漫，或是在众多声名显赫的追求者中毅然选择了那个一无所有，却有一张“可以使整个世界为之迷醉的笑脸”的小伙子，或是迷醉于会给她写诗的失意的年轻人；她们编织着外人永远都不能理解的南方梦，偏执地生活在自己的头脑中，生活在与世隔绝的幻想中，自我放逐般的拒绝接受现实的社会，接受那个正在蒸蒸日上的北方。在那里，没有田园诗般的生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弱肉强食，奉行丛林法则的混乱的社会。这之间充斥的是一个个讲究实际，头脑清醒，惟利是图，粗野却充满生命力的人们。他们厌恶华丽的辞藻，嘲笑那些被淑女们视为美德的所有品质，鄙视她们的矫揉造作。他们才是达尔文进化论中的强者。而那些淑女们，那些“南方最后的贵族”们，被忽然间仍进这样一个世界，这样一个与她们心目中的生活完全不同的世界，只靠幻想糊口的她们，注定要像罗拉收集的小玻璃动物一样，被一只只无情残忍的粉碎。

 

那个“总是依赖陌生人的善心”的白兰琪，还在梦想着前来解救她的绅士时，被自己的妹夫粗暴的强奸了。而就在那一刻，他的妻子还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怀着他们共同的孩子；罗拉最心爱的那只玻璃独角兽，那个像她自己一样的孤独寂寞的小动物，被她最爱恋的男人摔碎了，而那时的他，早有了自己深爱着的未婚妻；阿曼达这个曾经充满着激情和理想的南方少女,在所爱的人身上倾注了自己的全部,而他"爱上了长途旅行,现在他还在游历,连我都不知道他在哪儿”，还有她一心渴望能出人头地的儿子，却“因为在鞋盒上写了一首诗就被解雇了”......正如这些失落的南方美人一样，威廉斯心中的那个美丽的南方，也早已成为了历史，只是在他饱涵深情的笔下，才获得了一丝存活的机会。评论家们喜欢说，威廉斯揭示了南方的虚伪和腐朽，揭示了她的必然灭亡，而威廉斯对此的回答是，“我是怀着爱来写南方的……正是因为对这个不再存在的南方的怀念，我才写了那些导致她毁灭的力量。”

 

梦总归是梦，在强大的现实面前，它总是显得那么弱不禁风，若即若离。也正因为如此，泡沫般美丽的梦越来越少了。敏感的人们只能用笔和情感记录着这一切，却再也无力去挽回什么了。人总是如此，要学会理性，学会现实，学会更好的生存，虽然这并不总是意味着更好的生活。总有一天，所有曾经令人落泪的梦都会凋落，只剩下一群最俗不可耐的人们，吃饭，睡觉，做爱，应酬，算计，浑浑噩噩却无比满足地生存在每一天。